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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华夏摘二桂!惊雷响彻威尼斯!
  此时心里暗潮汹涌的,不只有《寻枪》的陆釧。
  来自香江的陈霍导演,此时坐在陆釧斜后方几排,心情则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他脸上维持著社交场合必要的礼貌性微笑,但眼角细微的抽动和略显僵硬的下頜线,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拍摄《大眾公厕》这部风格尖锐、题材敏感、聚焦底层边缘人群的独立电影,本就预算捉襟见肘,几乎是在用燃烧个人热情和东挪西借的资金苦撑。
  看到威尼斯电影节新设“逆流而上”单元的消息时,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认为这或许是自己这部“非主流”作品获得国际关注、从而打开局面的唯一机会。
  於是,他动用了一切可能的人脉,想方设法进行运作。
  然而,过程的艰辛远超预期。
  原本通过中间人谈好的、用於“打点”以確保入围的某些“不可明说的费用”,在林飞风波爆发后,竟然被临时告知需要“加价”!
  对方的理由含糊而强势,暗示因为“某些华语导演的不当行为”,导致电影节高层对华语片的审查变得“格外严格”和“敏感”,想要確保名额,必须付出“额外的诚意”。
  为了能坐到今天这个颁奖典礼的座位上,陈霍几乎是掏空了个人最后的积蓄,咬牙借了一笔短期高息贷款,还欠下了圈內朋友巨大的人情债。
  此刻,听著周围虚幻的掌声与欢笑,他只觉得那声音都带著令人心痛的铜锈味。
  “都怪那个林飞!”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反覆噬咬著他的內心。
  若不是林飞惹出那么大的风波,让威尼斯组委会对华语片整体產生戒备甚至隱隱设卡,自己何至於要多花那一大笔堪称“勒索”的冤枉钱?
  那笔钱,本可以用於影片后期,可以支付拖欠工作人员的薪金,甚至可以开始筹备下一个项目。
  如今,全部化为了换取这张“入场券”的代价。
  他坐在这里,如坐针毡,只盼著今晚能至少捧回一个奖项一任何奖都行一多少在面子和未来可能的商业回报上,挽回一些惨重的损失!
  否则,真是血本无归,徒留笑柄。
  而三人中,心境最为翻江倒海、充满了不甘、嫉妒与屈辱感的,当属张梁。
  这位年近五十、在华夏影坛早已成名立万、甚至在北京电影学院担任研究生导师的资深导演,此刻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他执导的新版《西式情节》艺术完成度颇高,延续了他一贯的诗意美学与人文思考,他本人也是柏林、坎城(一种关注单元)、东京等多个国际电影节的常客与获奖者。
  门下桃李芬芳,甚至出过像凭藉《还珠格格》中“小燕子”一角红遍亚洲的这样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学生。
  按资歷、成就与行业地位,他本应有足够的底气坐在更靠前、更核心的区域。
  可冰冷现实是,他和他的《西式情节》,被组委会“安排”在了这个名为“逆流而上”、实则等同於“安慰专区”的席位上。
  而那个让他处境如此尷尬、甚至堪称羞辱的根源之一—一林飞,一个北电錶演系本科一年级都没读完的“新生”,拍电影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光景,其科幻巨製《雪国列车》却直接、堂堂正正地入围了象徵最高荣誉的【主竞赛单元】!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对比与打脸。
  他这个耕耘数十载、获奖无数的“前浪”导师,被一个横空出世的“后浪”学生,以一种近乎碾压的绝对姿態,狠狠地拍在了沙滩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显得可笑。
  这已经足够让他难堪,在同行和学生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但更让他怒火中烧、恨得牙根发痒的是,林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的小子,竟然主动“弃奖”了!
  把无数电影人梦寐以求、他张梁都未曾真正触及(他过往获奖多在次级单元)的【主竞赛单元】资格,像丟弃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一样,隨手、甚至带著一丝不屑地扔掉了!
  这不仅仅是“不珍惜”,这简直是一种对他这种在“安慰赛区”苦苦挣扎、
  甚至需要“运作”才能入围的前辈的极致羞辱和公开嘲讽。
  仿佛在说:你们视若珍宝、拼命爭取的东西,在我看来,不值一提。
  自从最终入围名单公布和林飞高调“弃奖”的消息相继传开,张梁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人目光的微妙变化。
  学生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往日的纯粹崇敬与学术仰望,多了些复杂的打量、比较,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圈內好友的祝贺变得言不由衷,安慰的话语听起来也暗含机锋,某些宿敌的“关心问候”更是充满了恶意的讥誚。
  他耗费不菲的金钱、动用了积累多年的人脉资源,才换来这个“逆流而上”单元的入场券,本以为是挽回顏面、证明自己“宝刀未老”之举,如今却仿佛成了昭示他“过气”、“掉队”、需要“特殊照顾”的耻辱標籤。
  坐在这灯光黯淡的角落,听著前方传来的、属於真正竞爭者的喧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恨林飞惊才绝艷的才华,恨林飞如有神助的运气,更恨林飞那种“视珍宝如粪土”的狂妄不羈与自由姿態。
  早知今日会被对比得如此不堪、顏面尽失,他当初何必鬼迷心窍,费尽心思、甚至折损尊严去“买”这个该死的“奖”?
  颁奖典礼的流程,在一种浮於表面的热烈中,按部就班地推进。
  终於,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嘉宾,以热情洋溢却又不失矜持的语调,宣布接下来即將颁发的是【逆流而上竞赛单元】的各个奖项。
  现场响起一阵不算太热烈、但足够维持体面的掌声。
  许多前排的明星、製片人和影评人对此单元並不甚了解,或者心知肚明其“特殊”性质,只將其视为电影节主办方展现“政治正確”与“文化多元”姿態的例行环节,掌声中不免带著几分礼貌性的敷衍与疏离。
  “获得【逆流而上竞赛单元】特別注目奖的是——”
  颁奖嘉宾是一位意达利本土的资深女演员,她拖长了优雅的语调,熟练地製造著悬念,然后展开手中的信封,清晰念出:“陈霍导演,《大眾公厕》!恭喜!”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微真诚了些许。
  镜头迅速扫向华夏电影人坐席区域。
  陈霍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原本的复杂愁绪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红潮彻底取代。
  儘管这只是一个单元內部的“特別注目奖”,在威尼斯的奖项体系中处於边缘位置,但终究是“奖”!
  是鐫刻著威尼斯电影节徽標的奖盃!
  是他耗尽心血、债台高筑换来的、可以带回去的“成果”!
  巨大的喜悦和压力释放感瞬间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几乎是手脚发软、跟蹌著穿过座位间隙,走向舞台,途中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设计简约的奖盃时,他的手在明显颤抖。
  聚光灯打在他因激动而泛著油光的脸上,他对著话筒,用带著浓重粤语口音、语法有些混乱的英语,结结巴巴地发表著感谢词,语无伦次地反覆感谢评委的“眼光”、感谢电影节的“肯定”、感谢剧组的“付出”,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不久前的肉痛、愤懣以及对林飞的迁怒。
  这一刻,奖盃的实感压倒了一切。
  然而在嘉宾席上的巩利,却始终冷眼看待著这一切。
  这鲜花与掌声,此刻在舞台上惹人瞩目的,明明应该是属於另外一部更合格的作品的。
  然而她內心当中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种模稜两可且奇怪的想法似乎在这个舞台上拿奖的人,接下来会哭得更惨!
  “为什么我会有这个想法?”
  巩利也觉得奇怪,难道是自己嫉妒这些获奖者?
  倒不至於。
  她一个评委主席,还不至於眼红这些电影人花钱买来的安慰奖。
  那这个念头,又从何而来的呢?
  难道是——都缘自於林飞弟弟?
  巩利摇了摇头,好奇自己有可能是胡思乱想了。
  与此同时,台下。
  陆釧鼓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但很快被更用力、更標准的鼓掌姿態所覆盖。
  他的眼神却紧紧锁定了舞台,心中的期待与不安同时加剧。
  三部电影,已有一部获奖。
  剩下的两个奖项(假设该单元设有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或类似分类),他也是头一回来这里不清楚电影节官方的路数,总之他觉得自己大有希望拿下一个奖!
  《寻枪》的质量、敘事的新颖性、以及在国內引发的关注,难道还比不过一部风格极端的《大眾公厕》?
  “获得【逆流而上竞赛单元】圣马可奖的是一”
  另一位颁奖嘉宾,一位欧洲影评人协会的主席,宣布了下一个奖项:“张梁导演,《西式情节》!恭喜!”
  掌声中,张梁终於呼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比陈霍沉稳得多,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符合他身份地位的、略显矜持的微笑。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笑容並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复杂。
  圣马可奖?
  听起来似乎比“特別注目奖”要高级一些,或许可以翻译为“评审团奖”或“特別奖”。
  可无论名称如何美化,谁都清楚,这只是“安慰单元”里的一个分类奖项,与真正的【主竞赛单元】天差地別。
  他迈著符合资深导演身份的步子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另一座造型略有不同、但同样標著“逆流而上”字样的奖盃。
  致辞简短、克制而程式化,感谢了剧组同仁的努力,感谢了电影节提供“展示平台”,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的喜悦。
  这个奖,与其说是一份荣誉,不如说是对他当前尷尬处境的一个冰冷註解,是一枚提醒他“已不復当年”的刺章。
  在接过奖盃、转身面对镜头强笑的瞬间,林飞那张年轻、锐利、带著不屑神情的面孔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愈发污浊翻腾。
  两个奖项颁出,华夏电影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的舞台上,已摘其二。
  这是在其他电影节少有见过的场景。
  陆釧的心跳在胸腔里如同撞鼓,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手心沁出冰凉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似乎开始聚焦在自己身上。
  只剩下最后一个,通常也是该单元分量最重的奖项(或许名为“逆流而上最佳影片”或“单元大奖”)尚未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脑海中再次快速过了一遍那篇精心准备的获奖感言。
  他觉得自己希望很大!
  《寻枪》的黑色幽默、悬疑氛围、对人性的挖掘,在华夏三部入围片中独树一帜,评委应该能看到他陆釧的才华和潜力!
  姜炆没来?那或许反而是个契机,让评委更专注於影片本身和他这个导演!
  时间在极度煎熬的缓慢中流逝。
  颁奖嘉宾—一本届电影节某位副主席—一—终於拿起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信封。全场安静下来。
  “获得【逆流而上竞赛单元】最佳影片的是————”副主席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大厅,他故意停顿,製造最后的悬念,然后清晰地念出了一个拗口的、来自东欧某国的电影名字——arturoripstein《lavirgendela
  lujuria》。
  不是《寻枪》。
  那个陌生的片名如同一声惊雷,在陆釧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脸上强行维持的表情和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舞台上嘉宾后面又说了什么祝贺词,周围响起的、送给那位陌生东欧导演的掌声,都变得模糊、遥远、扭曲,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杂音。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身体僵硬,瞳孔失焦,仿佛一尊突然被抽走所有灵魂与支撑的精美蜡像,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被遗弃在这片不属於他的、喧器的欢乐海洋中。
  没了?
  连一个————哪怕是最小的、安慰性质的奖————都没有拿到?
  三部华夏电影,两部获奖,偏偏落下了他?落下了他陆釧和《寻枪》?
  这怎么可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隨即被汹涌而来的、冰冷的质疑与滚烫的羞耻感疯狂撕扯。
  《寻枪》哪里不如那部猎奇的《大眾公厕》?
  哪里不如那部炒冷饭的《西式情节》?
  评委到底是以什么標准评判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姜的缺席,影响了影片的“星光”和评委的观感?
  还是说————陈霍和张梁背后运作的“诚意”和“力度”,远比自己想像的更深、更足?
  自己付出的,还不够?
  巨大的失落、被戏耍的愤怒、以及当眾被剥光衣服般的极致羞耻,如同三股黑色的冰流,瞬间將他淹没、冻结。
  刚才那些关於获奖感言、关於镁光灯、关於回去后如何面对媒体和同行的美好幻想,此刻全都化作了最尖刻、最恶毒的讽刺,反噬回来,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看著台上那几位喜气洋洋、互相拥抱的东欧电影人,看著身旁不远处陈霍虽然激动却已平静些许、张梁面无表情却至少手中有奖盃可握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眾扇了无数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每一记都留下灼热的指印。
  他恨不得此刻脚下的地毯能裂开一道缝隙,將他整个人吞噬进去,或者会场突然停电,让他能在黑暗中仓惶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炼狱。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当这个消息传回国內,那些同行、媒体、甚至普通影迷会如何议论、如何比较、如何嘲笑他“兴冲衝去威尼斯,灰溜溜空手归”。
  那將是比影片本身失败更可怕百倍的事业与人格双重打击。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真正的重头戏——【主竞赛单元】的金狮奖、最佳导演、最佳男女演员等大奖即將逐一揭晓,將现场气氛推向最高潮。
  但对於灵魂出窍的陆釧,对於心情复杂的陈霍,对於满心屈辱但终將释放的张梁而言,这个威尼斯的夜晚,在水城华丽的假面尚未被真正撕裂之前,已经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他们怀揣各自的目的与算计而来,最终收穫的,却是与预期截然不同的苦涩果实。
  而他们此刻的窘境、愤懣与失落,与那个被他们或埋怨、或嫉妒、或认为“狂妄糊涂”的、远在纽约的年轻人林飞,以及那张正悄然收紧、即將笼罩水城的无形大网之间,形成了一种宿命般讽刺而又可悲的关联。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而他们,即將先一步品尝了名为“落差”与“现实”的冰冷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