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寅时。
朱由检站在文华殿的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但他的眼睛,却盯著窗外的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案上摊著四份密报。
骆养性的、魏忠贤的、影卫的,还有一份——是孙承宗连夜送来的。
孙承宗的奏报最厚,足足十几页。他详细分析了辽东的局势,后金的动向,还有京营整顿的具体方略。但在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让朱由检看了三遍:
“老臣斗胆,有一言进上。朝堂诸公,连日串联,背后必有倚仗。老臣查得,江南復社与东林党人往来密切,而东林党人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皇上若欲收网,需防其狗急跳墙。老臣以为,当先稳住辽东,再徐图江南。否则,內外交困,恐生大变。”
朱由检看完,沉默了很久。
孙承宗说得对。
那些人敢这么跳,肯定是有倚仗的。他们的倚仗,就是江南的银子、东林党的人脉、復社的三千门生。
但孙承宗不知道的是,朱由检等的就是他们跳。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皇上。”方正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快亮了。”
朱由检没回头。
“该准备上朝了。”
“今天不去。”朱由检说,“传旨,免朝三日。”
方正化愣住:“三日?”
“三日。”朱由检转过身,“让那些人猜去。”
辰时,皇极殿外。
群臣又跪了一地。
来宗道跪在最前面,脸色比昨天更白。杨景辰跪在他身后,额头贴著地,一动不动。张捷、王应熊、刘重庆,还有那几十个给事中、御史,乌压压一片,跪得整整齐齐。
但今天,没人敢说话。
昨天皇帝撕了他们的奏摺,今天乾脆不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是怕了?还是不在乎?
来宗道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昨天开始,他心里那点底气,正在一点点消失。
太阳升起来了。
晒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开始冒汗,有人腿在发抖,但没人敢动。
午时。
太阳升到头顶。已经有三个人晕了过去,被人抬走。剩下的还在跪著,咬著牙,不敢动。
申时。
太阳西斜。又晕了五个。来宗道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但他不敢动。他知道,他一动,就输了。
酉时。
天色暗下来了。
来宗道终於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首辅!首辅!”
群臣乱成一团。
但文华殿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深夜,来宗道府上。
来宗道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大夫刚刚看过,说是劳累过度,气血两亏,需要静养。
但来宗道静不下来。
“张捷呢?”他问。
下人道:“张大人一直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张捷进来了,脸色也很难看。
“首辅,今天的事……”
“我知道。”来宗道打断他,“皇上这是在逼我们。”
张捷愣了愣。
“他不见我们,也不上朝,让我们跪著。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不在乎。我们跪死,他也不在乎。”
张捷的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来宗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请温体仁、曹思诚、房壮丽。还有杨景辰、王应熊、刘重庆。让他们今晚就来。就说……就说我有话要说。”
张捷点头,匆匆去了。
亥时,来宗道府上。
十二个人,挤在书房里。
温体仁坐在最里面,脸色阴沉。曹思诚一言不发。房壮丽眉头紧锁。杨景辰低著头。王应熊和刘重庆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来宗道靠在床上,看著这些人。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没人说话。
“皇上不见我们,也不上朝。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根本不在乎我们跪不跪。”
温体仁抬起头:“首辅想说什么?”
来宗道看著他:“我想说,不能再拖了。”
温体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皇上不是不在乎我们跪,他是在等。”来宗道说,“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忍不住跳出来。然后,他一网打尽。”
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首辅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跳?”
“不是跳。”来宗道说,“是动手。”
书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来宗道。
来宗道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江南那边,张溥已经准备好了。三千门生,隨时可以进京。朝堂这边,我们有六部、都察院,有上百个官员。只要我们一起动手,皇上能怎么办?”
温体仁的眼睛亮了。
杨景辰抬起头。
张捷的脸色变了又变。
刘重庆的拳头握紧了。
只有曹思诚,还是沉默著。
“曹大人。”来宗道看向他,“你怎么说?”
曹思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首辅想好了?”
来宗道点头。
“那老臣无话可说。”曹思诚站起来,“老臣告退。”
他转身就走。
书房里的人都愣住了。
温体仁脸色一变:“曹思诚!你——”
曹思诚头也不回。
他出了来宗道府,上了马车,直奔皇宫。
子时,文华殿。
曹思诚跪在朱由检面前,额头贴地。
朱由检看著他,没有说话。
曹思诚跪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开口:“皇上,臣有罪。”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
曹思诚磕了一个头:“今晚,来宗道召集了十二个人,在他的书房里密议。他们要动手了。江南那边,张溥的三千门生隨时可以进京。朝堂这边,他们有上百个官员。他们说,要一起动手,逼皇上让步。”
朱由检放下茶杯。
“你为什么来告诉朕?”
曹思诚抬头,眼神里带著复杂的东西:“因为臣怕。”
“怕什么?”
“怕死。”曹思诚说,“臣活了六十多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臣不想死。臣更不想,因为跟著那些人造反,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笑了。
“曹思诚,你倒是老实。”
曹思诚磕头:“臣不敢欺瞒皇上。”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既然来了,朕就不杀你。”他说,“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曹思诚抬头。
“回去。”朱由检说,“就当今晚没来过。他们说什么,你听著。他们做什么,你看著。等朕收网的时候,你做个见证。”
曹思诚愣了愣,然后重重磕头:“臣……遵旨。”
曹思诚走后,方正化忍不住问:“皇上,他可信吗?”
朱由检摇摇头:“不可信。”
方正化愣住。
“但他怕死。”朱由检说,“怕死的人,好用。”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传旨给骆养性、魏忠贤。让他们准备好。三天后,收网。”
方正化跪下:“是。”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十月初九,刀,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