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辰时。
太阳照常升起。
但今天的京城,和昨天不一样了。
菜市口的血跡还没干透,八颗人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首辅来宗道被砍了!”
“不止首辅!次辅杨景辰,吏部侍郎张捷,礼部侍郎王应熊,都察院御史刘重庆,还有那三个辞官的尚书——温体仁、房壮丽、曹思诚,全砍了!”
“八个!整整八个!菜市口的血到现在还没干!”
“皇帝这是疯了吗?”
“疯什么疯?那些人在朝堂上搞事,联名上书弹劾军机处,皇帝忍到现在才动手,已经是仁慈了!”
“可那是首辅啊!一国首辅,说砍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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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怎么了?首辅造反,也得死。”
朱由检坐在文华殿里,翻看著骆养性送来的奏报。
这是昨夜到今天凌晨的收穫——从八个被抄家的府邸里,搜出来的东西。
来宗道府上,抄出现银八十万两,田產三千亩,还有一箱子书信。书信的內容,骆养性已经整理出来了——有和江南復社往来的,有和东林党人密谋的,有和几个边关將领私通的。
杨景辰府上,抄出现银六十万两,田產两千亩,古玩字画无数。最要命的是,搜出了一份名单——上面列著几十个人名,都是他在朝中的“门生”。名单旁边,还標註著这些人什么时候升官、什么时候送礼、送了多少。
张捷府上,抄出现银五十万两。他更狠,把帐本藏在了夹墙里。锦衣卫砸开墙,发现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著这些年他卖官鬻爵的每一笔交易。谁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官,什么时候到任,一清二楚。
王应熊府上,抄出现银四十万两。他的罪证最直接——一箱子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全是和復社张溥往来的密信。信里写得很明白:復社的钱,是怎么送到他手里的;他在朝中,是怎么替復社办事的。
刘重庆府上,抄出现银三十万两。他烧了一部分信,但没烧乾净。锦衣卫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片,拼出了几封完整的信——其中一封,是写给江南那五个復社成员的,让他们“速速回去稟报张先生,京城这边,我们撑著”。
温体仁府上,抄出现银一百万两,是八个人里最多的。他表面上清廉,背地里比谁都贪。锦衣卫在他家后院挖出了三个大缸,里面全是银元宝。
房壮丽府上,抄出现银七十万两。他的罪证最可笑——一本日记,写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收了谁的钱;哪年哪月哪日,替谁办了什么事;哪年哪月哪日,和谁密谋了什么。事无巨细,全记在上面。
曹思诚府上,抄出现银二十万两,是八个人里最少的。但他也有问题——他和刘重庆一样,和復社有往来。只是他更谨慎,信看完就烧,没留下什么把柄。
朱由检看完这些奏报,沉默了很久。
八个人,加起来抄出四百五十万两现银。加上田產、古玩、字画,少说也有六七百万两。
这就是大明的首辅、次辅、尚书、侍郎。
这就是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人。
他放下奏报,揉了揉太阳穴。
“皇上。”方正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孙大人在外面候著,说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
孙承宗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他跪下行礼:“臣孙承宗,叩见皇上。”
“先生起来。”朱由检看著他,“有事?”
孙承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皇上,昨天那八个人……老臣有几句话想说。”
朱由检点点头:“先生请讲。”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那八个人,確实该死。贪墨、结党、通外,哪一条都够杀头。但老臣想说的是——皇上杀了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朱由检看著他。
“吏部没了尚书,礼部没了侍郎,都察院没了御史。六部九卿,一下子空了八个要紧的位置。这些人谁来补?补上来的人,能不能压得住场面?那些没被抓的人,会不会因为害怕,乾脆抱团造反?”
孙承宗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跪下:“老臣不是反对皇上杀人。老臣只是担心,杀了之后,朝堂会乱。”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先生起来。”
孙承宗站起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先生担心的这些,朕都想过。”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名单,递给孙承宗。
“先生看看这个。”
孙承宗接过,一行行看下去。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著几十个名字——杨嗣昌、陈新甲、吴甡、孙传庭、卢象昇、洪承畴、左良玉、祖大寿、吴三桂……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標註著他们的现任职务、履歷、长处、短处。
孙承宗看得心惊。
这些人,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在边关。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只听说过名字,有的他根本没见过。
但皇帝——全都知道。
“皇上……这是……”
“吏部尚书,朕想让杨嗣昌接。”朱由检说,“他年轻,能干,没有根基,只能靠著朕。”
“礼部尚书,朕想让徐光启继续干。他懂西学,懂火器,是朕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朕想让李邦华接。他在江南查帐查得好,回来正好接手。”
“至於侍郎、给事中那些位置……”朱由检顿了顿,“朕打算从军校里挑人。”
孙承宗愣住了:“军校?”
“京营武学。”朱由检说,“那些学员,虽然没有官场经验,但他们年轻、听话、有干劲。放下去歷练几年,就是朕的人。”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上圣明!”
下午,朱由检去了西苑。
李自成正在演武场上练箭。一箭出去,正中靶心。再一箭,又是靶心。旁边的学员们都看呆了。
朱由检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李过也在。
那孩子蹲在场边,手里拿著一张小弓,跟著叔叔的动作比划著名。他的弓小,箭也小,但姿势已经有模有样了。
朱由检走过去。
李过先看见他,连忙跪下。李自成也停了手,跪在地上。
“起来。”朱由检看著李过,“今天练了什么?”
李过低著头:“臣……臣练了箭法。”
“练给我看看。”
李过拿起小弓,搭箭,拉满,鬆手。
箭飞出去,落在靶子边上。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朱由检笑了。
“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李过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朱由检说,“继续练。”
他看向李自成。
“你练得也不错”,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李自成。”
“臣在。”
“你老娘那边,朕又派人去了。”朱由检说,“给她送了头牛,让她可以种地。还让人给她盖了新房子。”
李自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眼眶慢慢红了。
“臣……臣……”
“不用谢。”朱由检说,“好好练本事。將来替朕打仗。”
李自成重重磕头:“臣……万死不辞!”
晚上,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看见周皇后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皇上,臣妾又给您做了一件。您试试?”
朱由检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他穿上。
周皇后帮他整理衣襟,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著说,“皇上穿什么都好看。”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
“皇后。”
“嗯?”
“谢谢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却还在笑。
那晚,朱由检留在了坤寧宫。
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
八个位置,空了。
新的人,要补上去。
那些人,还会不会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们跳不跳,他都准备好了。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十月十一日,震慑。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