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五月初十。
辰时。
京城西南角,宣武门內,火器局。
这是一片占地数十亩的院落,围墙高大,门口有兵丁把守。院子里到处堆放著木材、铁料、火药桶,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混杂著铁匠们的吆喝声和风箱的呼呼声。
赵士楨站在一座熔炉前,盯著炉膛里翻滚的铁水,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炉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今年五十四岁,从万历年间就开始摆弄火器,研究迅雷銃,改良红衣炮,写了厚厚一本《神器谱》。但这辈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三天前,一道密令送到他手上。
“赵士楨:三个月內,赶製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銃。所需工匠,可从各地徵调;所需银两,由內帑拨付,不设上限。即日起,火器局由你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钦此。”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銃。三个月。
这是要他老命。
可密令上盖著鲜红的御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够再加。朕等你。”
不够再加。
赵士楨把密令看了三遍,然后跪在地上,朝著皇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爷!”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老爷,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从工部调来的工匠,还有从京营派来的兵丁,还有……”
“还有银子。”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士楨回头,看见一个太监站在院子门口,身后跟著十几个挑夫,挑著一担担沉甸甸的箱子。
太监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捧著一份单子。
“赵大人,皇上让咱家送银子来了。內帑拨付,第一批二十万两。您点一点,签个字,咱家好回去復命。”
赵士楨接过单子,手微微发抖。
二十万两。
他干了一辈子火器,经手的银子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公公,这……”
“皇上说了。”太监打断他,“不够再加。您只管造,银子不是问题。”
赵士楨愣住了。
太监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哎,公公……”
“別送了。咱家还得回去復命呢。”太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士楨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半天说不出话。
“老爷!”那个年轻人又跑过来,“老爷,外面又来人了!说是从南京调来的工匠,还有从福建调来的铁匠,还有……”
“让他们进来。”赵士楨说。
接下来的三天,火器局彻底变了样。
原本只有几十个工匠的小作坊,一下子涌进来三百多人。从南京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广东来的,操著各种口音的工匠挤满了院子。有人会铸炮,有人会造銃,有人会配火药,有人会打铁。各显神通,热闹非凡。
赵士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累。
他站在熔炉前,看著翻滚的铁水,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士楨啊,你这辈子就喜欢摆弄这些玩意儿。但爹告诉你,这些东西,朝廷看不上。你造得再好,也没人用。”
那时候他年轻,不信。他写了《神器谱》,献给朝廷。兵部的人翻了翻,说:“嗯,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造了迅雷銃,能连发五弹,比鸟銃快三倍。兵部的人试了试,说:“嗯,挺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改良了红衣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兵部的人看了,说:“嗯,可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几十年了,他习惯了。
可现在,皇上派人送来二十万两银子,说“不够再加”。
皇上派来三百多个工匠,说“只管造”。
皇上说“三个月內,赶製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銃”。
赵士楨盯著炉火,眼睛被熏得发酸。
“老爷。”一个老工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您定的那个数,三百门炮,五千支銃,三个月……是不是太急了?”
赵士楨回过神。
“急?”
老工匠点头:“咱们现在有三百多號人,可要造那么多东西,人手还是不够。而且材料也得备,铁料、铜料、火药、铅子,哪样都不能少。三个月,怕是……”
赵士楨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够。”
老工匠愣住了。
“老爷,您……”
“我问你。”赵士楨打断他,“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会铸炮?”
老工匠想了想:“从南京来的那批,有二十多个老手。福建来的,也有十几个。加起来不到四十人。”
“让他们每人带五个徒弟。”赵士楨说,“三天之內,教会装模、浇铸、打磨。教会了,就多两百个人。”
老工匠张了张嘴。
“还有。”赵士楨继续说,“铁料不够,从兵部调。兵部不给,找户部。户部不给,我进宫找皇上。皇上说了,不够再加,不是说著玩的。”
老工匠的眼眶红了。
“老爷,您……”
“干活。”赵士楨拍拍他肩膀,“没时间废话。”
老工匠抹了抹眼睛,转身跑了。
赵士楨又站在熔炉前,看著翻滚的铁水。
他想起那封密令上的字——“朕等你”。
等你。
这两个字,他等了几十年。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
赵士楨坐在简陋的工棚里,吃著馒头,翻著帐本。帐本上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字——铁料多少斤,铜料多少斤,火药多少斤,工匠多少人,每天出多少活。
他翻著翻著,眉头皱了起来。
“张横。”
那个叫张横的年轻人跑过来:“老爷?”
“去把各组的头叫来。”赵士楨说,“开个会。”
一炷香后,十几个工匠头领挤在工棚里,面面相覷。
赵士楨放下帐本,看著他们。
“我知道你们觉得三个月太急。”
没人说话。
“但我要告诉你们,三个月,必须完成。”
有人忍不住了。
“老爷,三百门炮,五千支銃,三个月,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神仙也造不出来啊!”
赵士楨看著他。
“你知道这些火器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那人愣住了。
赵士楨站起来,走到窗边。
“皇上要打仗了。”他说,“皇太极八月入塞,十万大军,要从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打进来。咱们造的这些炮,这些銃,就是用来打他们的。”
工棚里安静了。
“三个月后,那些韃子就会杀进来。他们会杀人,会放火,会抢东西。咱们早一天造好,前线的將士就少死一些人。”赵士楨转过身,“你们说,这三个月,急不急?”
没人说话了。
赵士楨走回案前,拿起帐本。
“从现在开始,三班倒,日夜不停。每组定任务,每天必须完成。完不成的,扣工钱。提前完成的,赏。”
他顿了顿。
“我也在。”他说,“我跟你们一起熬。”
工棚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刚才说话的工匠头领站了起来。
“老爷,俺不说话了。俺干活去。”
他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跟著走了。
赵士楨站在工棚里,看著他们的背影。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火器局里还是灯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熔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风箱呼呼地响,铁匠们光著膀子,汗流浹背。
赵士楨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
“老爷。”张横跑过来,“有个人要见您。”
“谁?”
“说是从京城来的,穿著便服,没说身份。但看那架势,不像普通人。”
赵士楨愣了一下。
“带他过来。”
那人走进院子的时候,赵士楨正在熔炉前看火。炉火映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
赵士楨愣住了。
“皇……”
“嘘。”朱由检摆摆手,“微服私访,別声张。”
赵士楨连忙要跪下,被朱由检一把拉住。
“別跪了。”他说,“带朕看看。”
赵士楨带著朱由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铸炮的工棚,看了造銃的工棚,看了配火药的工棚,看了堆放材料的仓库。
朱由检看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要问一问。
“这个炮多重?”
“八百斤。射程三里。”
“这个銃能连发几弹?”
“十弹。改进过的。”
“火药够不够?”
“够。户部拨了十万斤,正在路上。”
朱由检点点头。
走到最后,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忙碌的工匠。
“能完成吗?”他问。
赵士楨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臣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完成。”
朱由检转过头,看著他。
“不是要你拼老命。”他说,“是要你造出最好的火器。那些兵,要用它们去杀敌,去活命。你造得好,他们就能活。你造得不好,他们就会死。”
赵士楨跪下了。
“臣明白。”
朱由检扶起他。
“起来吧。”他说,“朕信你。”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士楨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老爷。”张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赵士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夜色,轻声说:“干活。”
夜深了。
火器局里的敲打声还在继续。
熔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赵士楨站在熔炉前,盯著翻滚的铁水。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你造得再好,也没人用。”
他轻声说:“爹,这回有人用了。”
崇禎二年五月初十,朱由检夜访火器局。
三百门红衣大炮,五千支迅雷銃,开始在炉火中诞生。
三个月后,它们將在战场上,决定无数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