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秦门愿奉上每年五枚三阶灵石作为供奉,”张世石直起身,目光恳切,“前辈只需偶尔驾临,传功讲法,指点弟子修行。不必长驻,不必劳神庶务,来去自由,唯愿掛个名分,让楚秦门借前辈威名,在此地立足更稳。”
闞林眉头微蹙。
看闞林犹豫,张世石不知物价,连忙补充道:“供奉少了点,覆灭之余,门中羞涩,待日后有所收益,定当补足。”
闞林摇头,五枚三阶……这个数目,对南楚之类的大派修士自然算少,但对闞林这样的白山散修而言,绝不算少了,许多筑基散修一年所得也不过如此,何况他只是掛个名,偶尔过来传传道。
“张掌门,”闞林道,“某非嫌供奉微薄,实是……某所居距此遥远,一年之中未必能来几次。若应了这客卿之位,却难以履责,岂非辜负?”
“前辈多虑了。”张世石摇头,“客卿客卿,本就是以『客』为先。前辈能来,是楚秦门的福分;即便不来,掛名在此,亦是莫大庇护。”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诚恳:“前辈可知,楚秦门此番南下,带了多少凡民?”
闞林摇头。
“总在三万以上!”在闞林这里,张世石就儘量把数字往高处说了,“我派了三名弟子护送,若一路顺当的话,很可能有五六万!”
“五六万?”闞林真正惊了,“黑河绝地,如何安置……”
“凡民不住黑河。”张世石微笑,“他们会安置在南楚境內,受南楚庇护。黑河峰,只是楚秦门修士的宗门所在。”
闞林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张世石趁热打铁:“前辈游歷四方,想必也有家族亲眷。白山凶险,恶修频出,凡民居住其间,难免死伤。但南楚境內安定祥和,若前辈家族愿移居南楚,与楚秦凡民比邻而居,彼此照应,岂不美哉?”
这话触动了闞林心事。
他確有家族——闞氏人丁不旺,仅有百十口,就在他修行小山附近散住,这些年,他没少为族人的安危担忧,若真能迁入南楚……
“至於何玉,”张世石话锋一转,“前辈若应了客卿之位,他便自然是前辈的弟子。晚辈可让他拜前辈为师,行亲传弟子礼。前辈不必担心『挖人墙角』之嫌——长老指点弟子,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辈可先考察数年,观其心性。但在考察期间,前辈便可倾心教导,不至於……耽误他修行黄金之期。”
最后一句,说中了闞林最深的顾虑。
良材美质,最怕明珠蒙尘,岁月蹉跎,何玉年龄虽然不大,但因为判错本命,又久受漠视,14岁了才只炼气三阶,比之古吉、黄和等人是还好,比之同等资质的別派修士,已经是大大落后。
若因门户之见,让何玉再荒废数年,实是暴殄天物。
闞林习惯性的又开始在房中踱步,良久,他抬起头。
“张掌门,”闞林缓缓道,“你这番谋划……思虑深远。”
张世石躬身:“晚辈只为宗门存续。”
“五枚三阶一年,对某而言,確是不菲。”闞林踱步至桌旁,手指拂过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不过楚秦有数万凡民为基,將来修士辈出,也確实需要相师,確实需要有人传道授业,某这客卿……倒也不会虚掛。”
他转身,目光如清泉般落在张世石面上。
“某应下了。”
四字落下,张世石大喜,几乎便想上前拥抱,但只做出了拥抱的姿態,最终还是选择了长揖到地。
“不过,”闞林又道,“客卿之约,需言明在先——某一年至多来十几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几日。门中庶务,某一概不问。若遇强敌,某会尽力相助,但若事不可为……某亦不会以死相拼。”
“理当如此。”张世石郑重道,“客卿是客,非是死士。前辈肯掛名庇护,已是楚秦门天大福分。”
闞林頷首,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当晚,大殿之內,光照通明。
楚秦门全员齐聚,张世石立於上首,闞林站於其侧。
“今日,”张世石朗声道,“我楚秦门有幸,得闞林前辈应允,出任本门客卿长老!”
眾弟子先是一静,隨即譁然,楚秦门南下淒徨,黑河又是绝地,有筑基修士加入,虽然只是偶尔才来一次的客卿,但门派底气大增,其中何玉又更加,名师在侧,大道有望,真箇欢欣鼓舞,沉稳如他,也忍不住鼓掌而笑。
所有人都止不住的欢喜,包括秦唯喻这傻乎乎的,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见眾人欢喜无尽,也跟著咧嘴而笑。
闞林上前一步,温声道:“闞某閒云野鹤,本不欲受拘束。然张掌门诚意相邀,楚秦门上下赤忱,某感念於心,愿掛名客卿,偶尔至此,与诸位论道修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玉:“另有一事——经某探查,何玉之本命,並非门中所记『青石、涧下水』双本命,而是单本命『石中水』。此本命暗合水土相生之道,修行得当,前途可期。”
何玉浑身剧震。
双本命变单本命……这不仅仅是名称之別,更是修行资质的彻底重估!
“何玉,”闞林取出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递上前去,“此经赠你,好生修习。”
何玉双手微颤,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润,山水纹路在掌心流转,仿佛与他体內灵力隱隱共鸣。
他退后三步,整衣,肃容,对著闞林,双膝跪地,叩首。
“弟子何玉,谢长老赐经!”
闞林坦然受礼,伸手虚扶:“起来吧,你也不容易,不过时日易驰,日后当更努力才是,莫负良材。”
“是!”何玉起身,眼眶微红。
当晚,闞林不辞辛劳,为余下弟子一一探查本命,指点修行方向,虽然几个人都是三四本命的废柴,但也不无收穫。
最后,张世石上前询问:本命模糊是因原物损伤,或者是未完工,那么该物在彼世界若得修补,或者完工,他这本命是否会因之而再变……
“那不可能。”闞林正色道,“本命一物,所谓感精气而生,先天而得,所得之时为何,既为何,与原物本不再有瓜葛。当然,若能得原物为同参,彼此参考,更能领悟关键,修行精进。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我这基座模糊,是要忽略之?”张世石问。
“说实话,自前次见识过掌门这奇怪本命,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但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闞林很无奈的摊了摊手,看张世石失望,又鼓励了几句。
“掌门被判错本命,离谱如此之远,但居然也能挣扎著突破第一槛,行至五阶,说明掌门的领悟力也是十分惊人。本命模糊,掌门未必不能凭著自身修行、感悟,逐步將其补全。”
自我补全么。
也只有如此了。
“敢问前辈,”张世石沉声道,“若欲补全,当从何处著手?”
“当从此碑根本著手。”闞林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这『人字碑』,核心自然在『人』字。碑文警句『认识你自己』,背刻『路漫漫其修远兮』,皆指向『人之本心』、『求道之途』。若要补全此碑,你需先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於你而言,何以为人?何以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