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女修原本翘著的腿,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审视般打量著张世石,仿佛第一次正眼看他。
高和茂乾咳一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所以我说,她是蠢的。”张世石轻轻嘆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天才的偏科而惋惜,“而您广匯阁,就聪明多了。”
他转向那金丹女修,语气转为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钦佩:“您看,贵阁眼力独到,於绝地之中发现商机,扶持一炼气小宗门开闢坊市;做大之后又保留楚秦门牌匾,坐实了是楚秦的地,跟南楚无关;然后搞出『擂爭分地』这种大戏,引得各家势力都来参与,眾人拾柴火焰高,烧出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坊市。这等品格,这等智慧,这等手笔……”
张世石顿了顿,一脸真诚地道:“实在是比楚红裳高出几档。”
“马屁精!”
金丹女修骂了一句,但她的脸色却是缓了下来。
一直到酉时,广匯阁三人才走。
暮色从黑河峰底瀰漫上来,內室萤石已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落在张世石身上,映出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最终议定的结果,对楚秦门而言,算是惨败之余保住了一点体面。
凡民小院终究是拆了。
那一圈青瓦白墙、住了近百户人家的院落群,將在明日被营造力士夷为平地。
但在扩建后的坊市西端,紧靠著西湖的位置,广匯阁同意围建一座占地亩许的“楚秦小院”——青砖矮墙,內设几排民居,可供楚秦门下凡民工匠、伙计以及盛大有这类特殊定居者居住。
虽不如原先宽敞,好歹有个属於自己的歇息区。
黑河书坊的分配也尘埃落定:一楼分作两半,楚秦与广匯各占一半柜檯;二楼归广匯,三楼归南楚;四楼不做商用,算是黑河坊的会客厅,最高处的牌匾依然掛“黑河书坊”,名义上依然还姓楚秦,但实际是由管理者使用——就目前来说,是楚佑光。
宣传上,广匯阁承诺,今后所有涉及黑河坊的对外宣扬,都將点明楚秦门的“地主”身份,南楚是恩主,而广匯阁,则会是那个慧眼识珠、扶危济困的“伯乐”。
这种宣传实际上是留下了广匯阁应得此地的证据——我是霸占了黑河坊,但那是我该得的,因为我眼光独到!
是谁在绝地之中发现商机?
是谁在起事之初就投入了大量资金?
是谁鼓励、帮助、扶持了一个流亡小宗门黑河起家?
楚秦之於广匯阁,那就是一个活字招牌,有了这块招牌,广匯阁占据黑河坊四成股份,便不再是“侵占”,而是“应得”。
这就是跟名门大派谈判的一个好处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愿意为了“名”而拿出一点点利,这一点点利於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楚秦来说就意味著很多。
至少——所有知道黑河坊的都会知道,楚秦后面不仅有南楚,还有广匯阁,这会让斯温氏这样的强盗大起顾忌。
临去之前,那金丹女修在殿门口停住脚回看了张世石一眼。
“张述白笔是吧?”她说,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果然有两下子。”
说罢,袖袍轻拂,当先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高和茂与那乾瘦老者紧隨其后,三道流光须臾没入渐浓的夜色。
殿內重归寂静。
累……
张世石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大蒲团,直接倒了下去,他感觉比前世的任何一场谈判都累,因为对方总是有意无意的会释放高级修士的威压,还三个人轮流来,他简直就是西西弗斯——扛著石头在走路。
哪天我筑基了,也得找个小炼气嚇唬嚇唬……
他想著,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殿外,暮色苍茫之中,楚秦子弟三三两两地站著。
有的是从一开始就呆在殿內旁听谈判的,如古吉,这少年此刻仍站在门边,双拳微微攥著,不知道在想点什么;有的是忙完了手头的事,从各处赶来探听消息的,如展元、沈昌,此刻正低声向先到的同门询问结果。
白晓生依然倚在廊柱边,姿势慵懒,目光却一直追著天边那三道遁光,直到它们彻底消失。
他咂了咂嘴,转向身旁抱臂而立的闞林,低声嘟囔: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也是真能说!说什么『张述白笔』?哈,我怎感觉他不用我,自己也能搞出好文章来?”
闞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昨日起就一直呆在黑河峰,此刻他望著殿內,目光若有所思,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老白啊,”闞林忽然开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若是给我一家宗门,我会怎么怎么带著它发育、崛起……但这几年,眼睁睁看著世石一步步走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嗨,真难。”
白晓生难得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闞林收回目光,转身向不远处站著的一个秦维林招了招手:“维林,过来。”
秦维林应声走近。
这孩子今年八岁,身量比同龄人偏高偏瘦,眉眼清秀,气质文静內向,他自入门起便由闞林亲自指点,又有各位师兄关照,修行顺遂,如今已站在炼气二层到三层的关卡上。
“为师这两日若有所感,可能需要闭关一阵。”闞林看著这个小弟子,语气温和,“修行上不可懈怠,有疑问要多问白师,他虽偶尔不像个长辈的样子,但修行见识却是比为师还强。”
什么叫“不像个长辈的样子”?!
白晓生翻了个白眼,却见秦维林过来的乖巧地叫他了一声“白师”,便“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应下。
闞林靠过来將秦维林目前的功法进度、修行习惯、乃至每日打坐的时辰、吐纳的节奏,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郑重拜託。
白晓生听著听著,忽然酸溜溜地插了一句:“闭关?你这是要去衝击筑基中期了?嘿……可恨我是没机会了!”
还不是你这张嘴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