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奇景,令温寒江的好奇心愈发浓重。
月光下,群蛇如潮水般涌动,鳞片反射著清冷的银辉,蜿蜒前行,无声无息。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跟上去。
看看它们要去哪里。
看看这蛇溪村的夜晚,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他不紧不慢地抬脚,跟上了蛇群的尾巴。
群蛇在前,他在后。
月光洒落,一人眾蛇,穿行在寂静的村道间。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脚步。
抬眼望去,一处山中湖泊映入眼帘。
湖水静謐无波,宛如一面嵌在山间的墨玉,將天上的明月完整地倒映其中。
湖边生著稀疏的芦苇,夜风吹过,芦花轻轻摇曳。
眾蛇游到湖边,不再前行。
它们在岸边蜿蜒游弋,一条条昂起头颅,朝著湖面嘶嘶吐信,那声音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诡异的嘶鸣。
不一会儿,湖面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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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从湖心漾开,一圈一圈,越来越大。
倒映的明月碎成千万片银光,在水波间跳跃闪烁。
一颗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
黑蟒。
它身长逾四丈,躯干粗若古木,鳞甲森然如铁,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它从湖中缓缓升起,水帘从它身上倾泻而下,砸在湖面上哗啦作响。
黑蟒完全现身的那一刻,湖边所有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蜿蜒游弋的蛇,此刻一条条僵在原地,头颅低垂,身子紧贴地面,一动不动。
那姿態——温寒江看在眼里——是敬畏,是臣服,是螻蚁仰望神明的谦卑。
黑蟒的红瞳扫过岸边。
那双眼睛大如灯笼,竖瞳在月光下收缩又放大,幽冷、深邃。
它的目光扫过眾蛇,最后落在温寒江身上——
停留了两秒。
黑蟒收回目光。
它游向湖边一块巨石,身躯在水中无声滑动,水波向两侧分开。
上了岸,它沿著巨石盘绕而上,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將庞大的身躯稳稳盘踞在石顶,头颅高扬,俯瞰著脚下的眾生。
黑蟒张开巨口。
口吐人言。
那声音低沉、浑厚:
“精怪修仙,有二道可走——”
“一者,采日月精气,拜星辰斗宿,渐通灵变,由妖而成仙。此道速成,然险象环生,心性稍有不稳,便坠入魔道,万劫不復。”
“二者,先练形为人,再修內丹,由人而求仙。此道迂曲,然步步为营,根基扎实,虽缓而安稳。”
温寒江心中微微讶异。
他在听。
黑蟒继续说道:“吾今日传授尔等的,便是这第二条路——”
它顿了顿,红瞳扫过眾蛇,像是在確认每一双眼睛都在看著自己。
“先学人形。何为学人形?非是变个人样便罢,而是要將身、手、头、足,一一练得与人无异。爪要成指,尾要化去,鳞要褪尽,皮要生得细腻——此非一日之功,须得百年苦练。”
“再学人语。”
“学人语者,先学鸟语。何也?鸟语清越,音阶分明,与人声最近。学得鸟语,方能辨声调,分抑扬,知喉舌齿唇之运用。”
“学鸟语者,又须尽学四海九州之鸟语——北地的寒鸦,南疆的鸚鵡,东海的鸥鸟,西荒的雕鴞。一音不可缺,一声不可少。”
“无所不能之后,方能发人声,成人形,而后修內丹,求大道。”
黑蟒的声音在山间迴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温寒江耳中。
他席地而坐。
月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些昂首聆听的群蛇身上。
他就这样坐在眾蛇之间,听著黑蟒的教导,津津有味。
他从二叔那里知道的,只有人之道,如今听这妖之道,倒是颇为新奇。
黑蟒没有管他。
那双红瞳偶尔扫过他的方向,但只是扫过,便移开了。
仿佛他是这林间的一块石头,一株草木,不值得特別在意。
温寒江索性盘腿坐稳,托著腮,继续听下去。
两个时辰后,课毕。
月已西斜,湖面的粼粼波光黯淡了几分。
黑蟒讲完了今日的功课,巨口合拢,那双红瞳缓缓扫过眾蛇,示意它们自行修炼。
眾蛇纷纷四散开来。
黑蟒从巨石上缓缓游下。
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游向温寒江,在他身前丈余处停下,高高昂起头颅,那双红灯笼似的竖瞳定定地凝视著他。
温寒江站起身。
他没有逃。
因为他从黑蟒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敌意——那目光中没有杀机,没有凶戾,只有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
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事,要仔细瞧个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拱手作揖,动作不卑不亢:“鄙人温寒江,见过蛇仙。”
“你倒是客气。”黑蟒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浑厚,却比讲课时柔和了些许,“吾姓佘,你称我佘先生即可。”
温寒江轻轻頷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著,等待下文。
佘先生细细打量著他。
片刻后,佘先生开口了。
“你与祂,是何关係?”
祂?
温寒江心中微微一跳。
祂是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没有任何提示。
他脸上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如水,心底却已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与佘先生唯一的联繫,只有昨夜才装备上的【巴虺的青睞】。
他因这词条而蛇类亲近,也因这词条的诅咒来到此地,见到了这场蛇群集会的奇景。
而这“巴虺”二字,听著倒像是人名——或者神名。
难不成,佘先生言及的“祂”,就是巴虺?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迎著那双红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你指的,可是巴——”
话未说完。
佘先生顿时一脸紧张。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鳞片哗啦作响,红瞳骤然收缩成两条细线。
它张口一吐,一抹无形的气息从它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撞在温寒江唇边,生生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股气息凉丝丝的,像夜雾,又像水汽,沾在唇上便消散了。
佘先生收回气息,神色凝重,沉声道:“心中明白即可,万不可直呼其名!”
温寒江望著它那双满是敬畏的红瞳,轻轻頷首。
佘先生缓了缓,重新开口:“你还没回答吾。你与祂,是何关係?”
温寒江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在思量。
佘先生称呼巴虺时,用的是“祂”——这个字,他曾在二叔留下的几本杂记中见过,那是用来称呼神明的敬称。
能让一条修行不知多少年的黑蟒如此敬畏,能让它连名字都不敢直呼,这巴虺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
或许是某位上古的神祇,或许是某尊隱秘的邪神,又或许是这方天地间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无论如何,佘先生对祂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
温寒江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头,迎上那双红瞳,神色坦然,缓缓开口:
“我是祂在人间的行者。”
他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巴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祂对自己的“青睞”,却是实实在在的。
既如此,他这般自称,也不算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