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
顾寻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下了厚厚一层。母亲已经在扫雪了,拿著扫帚,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
他走过去,伸手拿扫帚。
“妈,我来。”
母亲不让。
“你歇著,路上累坏了。”
顾寻没说话,把扫帚拿过来,接著扫。
母亲站在旁边,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灶房去了。
雪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还在飘著小雪。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是村里的孩子在放。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也放鞭炮。
父亲还在的时候,会带他去县城买,一掛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父亲走了以后,就不放了。
灶房里冒出烟来,青白色的,飘到天上去。妹妹从屋里跑出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拿著个东西。
“哥,你看。”
是个雪人,小小的,用煤球当眼睛,用红辣椒当鼻子。
顾寻说:“你堆的?”
妹妹点点头。
“像不像你?”
顾寻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看妹妹。
“不像。”
妹妹笑了,把雪人放在窗台上,跑进灶房去了。
上午,村里人就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王婆子。
顾寻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王婆子拄著拐棍,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裹著厚厚的黑棉袄,头上包著围巾,脸皱得像核桃皮。
顾寻放下斧子,迎上去。
“王婆,你咋来了?”
王婆子说:“来看你唄。听说你回来了,我这心里头高兴。”
她走到跟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瘦了。京城那地方,吃得不好吧?”
顾寻说:“好著呢。”
王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到他手里。
“拿著。”
顾寻低头一看,是煮鸡蛋,还热乎著。
“王婆,这……”
王婆子摆摆手。
“甭说啥。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鸡蛋,忘了?”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六七岁,经常去王婆家玩。她总是从鸡窝里摸出热乎乎的鸡蛋,煮熟了给他吃。
他以为他忘了。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王婆子看著他,眼睛眯起来。
“你爸小时候也爱吃。有一回,他一下吃了六个,撑得直哼哼。”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睛红了。
“那孩子,命苦。”
顾寻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
王婆子抹了抹眼睛,又笑了。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过年。”
她拄著拐棍,一步一步走了。
顾寻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
手里的鸡蛋,还热著。
第二个来的是李跛子。
他是一跛一跛来的,手里拎著个东西。走到院子门口,就喊上了。
“顾寻!!寻娃子在家不?”
顾寻迎出去。
李跛子站在门口,穿著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给,自家酿的米酒,你尝尝。”
顾寻接过来。
“李叔,你腿咋样?”
李跛子说:“老样子。冬天疼得厉害点,开春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顾寻。
“你那水壶,还用著不?”
顾寻说:“用著呢。”
李跛子点点头。
“那就好。那水壶是我当兵时候发的,跟了我好些年。给你,不亏。”
他看著顾寻,忽然笑了。
“你比你爸高。”
顾寻没说话。
李跛子说:“你爸那会儿,也跟你一样,话少。可他心里头有事,我看得出来。”
他又顿了顿。
“算了,不说这些。你好好过年。”
他一跛一跛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手里的米酒,沉甸甸的。
第三个来的是二婶。
她端著一碗红烧肉来的,用笼布盖著,还冒著热气。
“寻娃,趁热吃。我刚做的,放了糖,可香了。”
顾寻接过来。
“二婶,你咋端这么多?”
二婶说:“不多。你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忘了?”
顾寻想了想。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二婶说:“有一回,你来我家玩,正好赶上我做饭。我就给你盛了一碗,你吃得满脸都是油。”
她笑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到腰的位置。
顾寻看著那碗红烧肉,热气扑在脸上。
“二婶,谢谢。”
二婶摆摆手。
“谢啥。你好好念书,以后出息了,別忘了我们就行。”
她转身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
第四个来的是三叔。
他拿著两瓶酒来的,瓶子上贴著红纸,写著“老白乾”三个字。
“寻娃,这是我自己酿的,劲大,你尝尝。”
顾寻接过来。
“三叔,你坐。”
三叔摆摆手。
“不坐了。家里还一堆事。”
他看著顾寻,忽然说:“你那两块钱,还够花不?”
顾寻愣了一下。
三叔说:“开学那阵,我给你的那两块钱。”
顾寻说:“够花。”
三叔点点头。
“不够就跟我说。我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不差那点。”
他拍拍顾寻的肩膀,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手里的两瓶酒,沉沉的。
晌午的时候,村长顾老三来了。
他一进门,就脱了鞋,往炕上一坐。母亲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寻娃,过来坐。”
顾寻过去,坐在炕沿上。
顾老三掏出菸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一学期,咋样?”
顾寻说:“挺好。”
顾老三说:“听说你在那什么《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
顾寻说:“嗯。”
顾老三说:“拿来我看看。”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顾老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字。
可他就那么看著,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把杂誌合上,递给顾寻。
“好。”
就这一个字。
顾寻说:“叔,你不看看写的啥?”
顾老三说:“我不认识字。可我知道,能上这个,不简单。”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上。”
他顿了顿。
“可他那人,命不好。”
顾寻没说话。
顾老三看著他。
“你比你爸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好好念,好好写。”
顾寻点点头。
外头又有人来了。
王婆子又来了,李跛子又来了,二婶又来了,三叔又来了。还有东头的顾老六,西头的刘寡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不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在地上。炕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满了人。母亲忙著端茶倒水,妹妹躲在角落里,眼睛亮亮地看著这些人。
顾寻站在屋中间,看著这些人。
一张一张脸,他全认得。
王婆子的脸,皱得像核桃皮。李跛子的脸,黑,瘦,眼睛里有光。二婶的脸,红扑扑的,笑著。三叔的脸,板著,可眼睛里有东西。顾老三的脸,满是褶子,抽著烟。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脸。
都是来送他的那些人。
都是凑钱让他去京城的那些人。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举起来。
“叔,婶,这是我发的文章。写的咱村的事。”
没人说话。
王婆子凑过来,看了看那本杂誌,又看了看顾寻。
“写的啥?”
顾寻说:“写王婆你,写李叔,写二婶,写三叔,写咱村的人。”
王婆子愣了一下。
“写我?”
顾寻说:“嗯。写你攒鸡蛋,写你拄著拐棍来送我。”
王婆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我这一辈子,还能被人写进书里?”
顾寻说:“能。”
李跛子在旁边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送水壶,写你去砖窑。”
李跛子笑了。
“那水壶没白送。”
二婶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蒸白面饃饃,写你三个娃。”
二婶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
三叔说:“那两块钱呢?写没写?”
顾寻说:“写了。”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老三把烟锅放下,看著顾寻。
“寻娃,把那文章念一念。”
顾寻愣了一下。
顾老三说:“念一念,让大家听听。”
顾寻看著那些人。
他们都不认识字。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们想知道,这个他们看著长大的娃,写了些啥。
他翻开杂誌,找到那一页。
他开始念。
“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没人动。
只有顾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王婆子的鸡蛋,念李跛子的水壶,念二婶的白面饃饃,念三叔的两块钱,念村长顾老三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念他自己,跪下去,给全村人磕了三个头。
念完了。
屋里还安静著。
王婆子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跛子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睛。
二婶捂著脸,不出声地哭。
三叔蹲在地上,烟锅子掉在旁边,没捡。
顾老三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婆子抬起头。
“我当年就说,寻娃比他爸机灵。他爸能考上,寻娃肯定也能行。”
李跛子说:“那水壶没白送。”
顾老三站起来,走到顾寻面前。
他把手搭在顾寻肩膀上,攥了攥。
和送他那天一样。
“寻娃,你写得好。”
顾寻没说话。
他看著这些人。
看著这些脸。
想起开学那天,他也是这样看著他们。
那时候他想,他要还。
现在他知道,还不清的。
可至少,他写出来了。
让他们知道,他没忘。
顾寻拿起桌上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
“叔,婶,我敬你们。”
他一口气干了。
辣,呛,可心里头热。
王婆子端著杯,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李跛子干了,咧著嘴笑。
二婶喝了一口,眼圈又红了。
三叔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顾老三也干了,拍拍顾寻的肩。
窑洞里里热闹起来。
有人说,寻娃出息了。
有人说,咱村又出了一个清华的娃。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站在那,看著这些人。
外头的雪还在下。
冷。
可他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