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堆资料,有县誌的复印件,有农书,有几本翻旧了的杂誌。
他低著头,手里的笔悬在稿纸上,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会儿,又写几个字。
眉头皱著。
《旱塬纪事》写到第六章,卡住了。第六章写的是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去公社借粮。他查了不少资料,可写出来总觉得不对。
那些数字,那些年月,那些政策,他记得清楚,可落在纸上,硬邦邦的,没有活气。
他把笔放下,看著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有鸟在枝头跳,叫几声,飞走了。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站在旁边,怀里抱著几本书,穿著件浅灰色的外套,头髮比冬天时长了一点。
她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顾寻说:“你咋来了?”
沈阑珊说:“来图书馆查资料。”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东西。
“还在写那个长篇?”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六章。大旱那段,写不顺。”
沈阑珊没说话。她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从里头抽出两本杂誌,推到顾寻面前。
是《收穫》和《人民文学》。
顾寻看著她。
沈阑珊说:“最近在做一个课题,需要翻译一篇短篇小说成英文。要农村题材的。”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我把这两年的杂誌翻了十几本,看了二十多篇。”
她顿了顿。
“最后觉得,你那篇《坡上宴》最合適。”
顾寻愣了一下。
沈阑珊看著他。
“我看完了,心里头放不下。王婆子攒鸡蛋那段,我翻译的时候,老想著她的手。”
她顿了顿。
“那种手,我没见过。可你写出来,我就看见了。”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我来是想问你,同不同意让我翻译?”
顾寻说:“你翻译就是了。”
沈阑珊说:“那得问你。有的作者不愿意。”
顾寻说:“我没什么不愿意。”
沈阑珊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两本杂誌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试译的第一段。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寻低头看。
是《坡上宴》的开头,翻译成英文。那些他熟悉的汉字,变成了弯弯曲曲的字母。
“the old locust tree at the village entrance……”
他看著那些字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得懂。
前世他会四门外语。
英文是早年学的,后来写文章、出国交流都用得上。
俄语是跟一个白俄罗斯女友学的,学了两年,能读能说,只是好久不用了。
现在他看著沈阑珊的译文,那些单词一个一个跳进眼睛,意思清清楚楚。
她翻译得很好。
用词精准,句式流畅,有些地方甚至透著一点文学味。
外语系才女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顾寻说:“翻得挺好。”
沈阑珊说:“你都没仔细看呢。”
顾寻指著其中一处。
“这里,她拄著拐棍,你翻成she leaned on her walking stick。用leaned很准,比held好。”
沈阑珊愣了一下。
她又指了一处。
“那这里呢?拐棍在地上篤篤地响,我想了半天,用了thumped。”
顾寻说:“thumped有点重。老太太拄拐,不是砸地。用tapped更准。”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
“顾寻,你英文哪儿学的?”
顾寻说:“自己学的。”
沈阑珊说:“自己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又翻开一页,智者一段。
“那这段呢?王婆子把鸡蛋塞给他,说,路上吃。我翻成grandma wang pressed the eggs into his hands and said, eat them on the way.行不行?”
顾寻说:“pressed用得好。比gave有画面。”
沈阑珊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用英文说了一句话。
“where did you really learn english?”
顾寻愣了一下。
她的发音很標准,带著一点淡淡的京腔,但乾净利落。
他想了想,也用英文回答。
“mostly by myself. reading, listening to the radio.”
沈阑珊听著他说话,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的发音比她还好。
那种好,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標准,是真正浸进去过的人才有的自然。
每个音节都稳稳的,每个连读都恰到好处,像是说了很多年英文的人。
沈阑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英文说:“你的发音,比我好。”
顾寻说:“没有。”
沈阑珊说:“有。”
她用中文又说了一遍。
“顾寻,你的英文,比我好。”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换成中文。
“你那个长篇,写不顺的地方,要不要跟我说说?”
顾寻说:“不用。”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抱起那几本书。
“那我走了。翻完了再给你看。到时候可能还要请教你。”
顾寻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站在阳光里,顿了顿,说:“你还会什么?”
顾寻想了想。
“没什么了。”
沈阑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
浅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书架后头。
顾寻坐在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些资料。
那些数字,那些年月,那些政策。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那些外语,那些女友,那些风流。
都是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要写的,是那些不会外语的人。
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
是王婆子,是李跛子,是母亲,是妹妹。
他把那些资料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稿纸上重新写。
写茂才蹲在乾裂的地里,用手捏那些土。
捏碎了,又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