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沈阑珊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她旁边那个位置空著,再旁边是宋知夏,正低著头翻书。
林舒月还是坐在角落里,戴著眼镜,面前摊著一本书。
少了个人。
陆葳蕤的位置空著。
宋知夏抬起头,看见顾寻,说:“顾寻,你来了。”
顾寻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著的位置。
沈阑珊说:“葳蕤今天没来。”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她又病了。这回比上回严重,发烧好几天了,起不来床。”
宋知夏嘆了口气。
“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不能累著,要静养。可她偏要来读书会。”
林舒月说:“她喜欢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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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阑珊说:“她昨天托人带话给我。”
顾寻看著她。
沈阑珊说:“她问我,顾寻最近有没有写新东西。她说她对你的小说很感兴趣。”
宋知夏说:“她说过,你的小说『真』。”
顾寻说:“真?”
宋知夏说:“对,她就说这一个字。我问她啥意思,她说,就是真,別的说不清。”
林舒月说:“她喜欢真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著的位置上。
顾寻想起陆葳蕤的样子。她裹著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
她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可她每次都来,坐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有一回討论《边城》,她忽然开口,说翠翠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渡船是她的命,离开那条河,她就不是翠翠了。
那是顾寻听过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沈阑珊说:“她让我告诉你,好好写。她等著看。”
顾寻点点头。
读书会开始了。
大家聊这周读的书,聊文章。宋知夏话多,说个没完。林舒月偶尔插一句。沈阑珊引导著话题,让每个人都能说上话。
顾寻听得不多,偶尔说几句。他总是忍不住看一眼那个空著的位置。
散了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阑珊叫住他。
“顾寻,等一下。”
顾寻停下来。
沈阑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坡上宴》的翻译稿,全译完了。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顾寻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沈阑珊说:“不急,你慢慢看。哪儿有问题就標出来。”
顾寻说:“好。”
沈阑珊看著他,顿了顿,又说:“你上回指的那几处,我都改了。这回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问题。”
顾寻说:“嗯。”
沈阑珊走了。
顾寻拿著那个信封,下楼,回宿舍。
晚上,宿舍熄了灯。刘建军他们睡著了,顾寻打著手电筒,趴在床上看那沓稿纸。
沈阑珊翻译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有些地方用铅笔標了问號,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英文的句子一行一行,弯弯曲曲的。
顾寻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到王婆子那段:
“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骨节粗大。”
沈阑珊翻译成:
“her hands were like dry twigs, veins bulging, knuckles large and rough.”
顾寻想了想,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词:“gnarled”。
“gnarled”比“large and rough”更准。那种扭曲的、饱经风霜的感觉,一个词就够了。
他又翻到后面。
有一段写李跛子送水壶:
“他把水壶递过来,旧的,漆都掉了,但擦得乾乾净净。”
沈阑珊翻译成:
“he handed over the canteen. it was old, the paint had peeled off, but it was wiped clean and spotless.”
顾寻想了想,把“spotless”划掉,改成“shining”。
“shining”更接近那种擦得发亮的感觉。
他继续翻。
有一段写他自己跪下去磕头:
“他把额头抵在地上,黄土的腥味钻进鼻子里。”
沈阑珊翻译成:
“he pressed his forehead to the ground, the earthy smell of the loess filling his nose.”
顾寻看著这句,觉得“earthy smell”可以,但“loess”这个词太专业,外国读者不一定懂。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个註:建议直接用“yellow earth”,加个简单解释。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沈阑珊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顾寻,我尽力了。希望没把你的东西翻坏。”
顾寻看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电筒关了,躺下。
他想起陆葳蕤说的那个字。
真。
沈阑珊的翻译,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