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
宋知夏在跟她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很。
陆葳蕤的位置还空著,她已经休学了,那个角落现在没人坐。
林舒月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低著头,手里捧著本书,和平时一样。
顾寻在老位置坐下。
沈阑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顾寻说:“嗯。”
读书会开始了。大家聊这周读的书,聊最近的见闻。
宋知夏话多,说个没完。
沈阑珊引导著话题,让大家都能说上话。林舒月一直低著头,偶尔翻一页书,从头到尾没开口。
顾寻也没怎么说话。
他还在想著《旱塬纪事》的事。改了几遍,还是不满意。那些句子,那些写法,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想著,忽然听见林舒月开口。
“那个……”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舒月平时话最少,从不主动说话。有时候一整场读书会下来,她就说一两句,还是別人问到她她才说。
现在她忽然开口,大家都看著她。
林舒月低著头,脸红红的。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沈阑珊面前。
“我写的诗。你们看看。”
沈阑珊接过来,低头看。
宋知夏凑过去,也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阑珊看完了,抬起头,看了林舒月一眼。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顾寻。
顾寻接过来。
纸上的字秀秀气气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是一首诗,不长。
《午后》
阳光落在书页上
你的影子
从窗边移过来
停了一下
又移走了
我没抬头
可我知道
那是你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些事。
前世那些女人,那些情诗,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文字。他知道什么样的诗是写著玩的,什么样的诗是用了心的。
这首,是用了心的。
他抬起头,看著林舒月。
林舒月低著头,脸还是红的。她没看他,盯著面前的书,一动不动。
宋知夏在旁边说:“舒月,你藏得够深的啊!写了诗都不给我们看。”
林舒月没说话。
宋知夏又说:“写得挺好。那个『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有画面。”
沈阑珊说:“是写得不错。”
林舒月还是低著头,不说话。
顾寻把诗递还给她。
“写得挺好。”
林舒月接过去,折起来,夹回书里。还是没看他。
读书会继续。
可顾寻有些走神。
他想不起自己和林舒月单独说过几次话。
好像就一回。
那是开学不久,图书馆门口。
她站在那等人,他也刚好经过。她看见他,点点头,他点点头。
等的人一直不来,她就站著,他也站著。后来她说,顾寻,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
他说,嗯。
她说,写得真好。
他说,谢谢。
然后她要等的人来了,她就走了。
就这些。
再没有別的。
可这首诗里写的那个影子,是从窗边移过来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常坐的那个。
他想起有时候在图书馆写东西,抬起头,会看见林舒月从窗外走过。
她走得慢,低著头,从来不往他这边看。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他。
也许看过。
可他没注意。
他阅女无数。
前世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女人,谈过太多恋爱。什么样的眼神是喜欢,什么样的举动是有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林舒月,他真没看出来。
她话太少,太安静,太不起眼。
每次读书会她都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书,从头到尾不抬头。
偶尔说句话,也是轻轻的,说完就没了。
他从没注意过她。
可现在他看了这首诗,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那些她走过的午后,那些她从窗边经过的瞬间,那些她低著头不看他却又知道他坐在那里的时刻,都在这首诗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读书会散了的时候,人陆续走了。沈阑珊收拾著东西,宋知夏还在说著什么。林舒月也站起来,把书装进书包里。
她一直没看顾寻。
宋知夏忽然说:“舒月,你等等我,咱一块儿走。”
林舒月点点头。
宋知夏又看著顾寻,笑了一下。
“顾寻,你那长篇写得咋样了?”
顾寻说:“还在写。”
宋知夏说:“写完了给我们看看。”
顾寻说:“好。”
宋知夏拉著林舒月,走了。
走到门口,林舒月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別人注意不到。
然后她转过去,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沈阑珊还没走。她看著他,说:“你看出来了?”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我们宿舍的人,早看出来了。就你不知道。”
顾寻说:“我不知道。”
沈阑珊说:“她平时话少,可每次你说什么,她都听著。你推荐的书,她回去就找来看。你写的文章,她翻来覆去地看。”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上回你去医院看葳蕤,她回去跟我们说,顾寻今天说了好多话。”
她顿了顿。
“她喜欢你。”
顾寻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阑珊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顾寻,你別多想。她就是写首诗,没想怎么样。你別躲著她就行。”
她走了。
顾寻一个人站在那间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站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喜欢他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谁。他只觉得她们好看,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开心,觉得有人喜欢自己是件好事。
他从没想过,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那些他辜负过的人,那些他忘了的人,那些他伤害过的人。
现在又有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和林舒月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从来没有调戏过她,没有对她特別照顾过,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
可她还是喜欢他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他。
前世的那个他,风流,多情,来者不拒。
现在这个他,想不一样。
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站在那,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教室,下楼,往宿舍走。
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一块一块的。
他想起那首诗。
“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他没看见她的影子。
可她现在,走进他心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
不能再辜负。
不能再伤害。
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得想清楚。
他得想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