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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奇幻玄幻 > 重生1985:渣男改拿深情剧本 > 第33章 不知道取什么標题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越来越烫。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沓稿纸,密密麻麻的字。
  他低著头,手里的笔不停地写,写几句,停一下,想一想,又接著写。
  五万字。
  《旱塬纪事》又写了五万字。这回不一样。他把前头那些全推翻了,重新写的。从第一章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著急,不赶,不想那些技巧,不想那些套路。就是写,写他记得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黄土的味道。
  第五章写的是茂才。
  茂才夜里写字的事。
  顾寻写著写著,手里的笔慢下来。
  他写茂才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灯芯捻得很细,火苗黄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茂才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他写完了,就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他写茂才的媳妇问他,你写那些弄啥?茂才说,不弄啥。就是想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他写茂才写累了,抬起头,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看见那些白天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说过的话。
  他写茂才有时候写著写著,会停下来,看著那盏灯,看很久。灯油一点点少下去,火苗一点点矮下去。他就那么看著,好像在等什么。
  顾寻写著写著,想起了父亲。
  父亲的那些笔记本,现在就在他枕头底下。一本一本,用线装订的,封面发黄。那些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的地方被菸灰烫出小洞。
  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七八岁。有天夜里醒来,看见父亲坐在桌边,点著煤油灯,低著头写字。他走过去,问,爸,你写啥呢?
  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写点东西。你咋醒了?
  他说,尿尿。
  父亲说,尿完快去睡。
  他尿完回来,父亲还在写。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冒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上。
  他问,爸,你写这么多,累不累?
  父亲说,不累。
  他说,那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他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后来他长大了。
  父亲没等到。
  他九岁那年,父亲死在砖窑上。妹妹才两岁,还不会喊爸。母亲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
  那些笔记本,他十三岁那年才撬开箱子看见。
  现在他把那些话,写进了小说里。
  他写茂才的那些字,有些是父亲的原话。
  比如这一段:
  “今天我蹲在老槐树下,看见顺义家的娃从跟前跑过去。跑得飞快,边跑边笑。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愁,只知道跑,跑得快了,风就在耳边响。
  现在我不跑了。跑不动了。也跑够了。
  可看见娃跑,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还有这一段:
  “改莲家的二丫头,今天来借盐。她站在门口,低著头,半天不说话。我问她,你咋了?她说,叔,俺家没盐了,俺娘让我来借。
  我给她舀了一碗。她端著碗,还是低著头,说,叔,俺娘说,等俺爹回来就还你。
  我说,不著急。
  她走了。我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走几步,碗里的盐晃一晃。她端得很稳,怕洒了。
  我想起月儿。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
  还有这一段:
  “今天去公社开会。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人。穿得整齐,说话也体面。他问我,你是榆树沟的?我说是。他说,听说你们那儿有个老槐树,几百年了?
  我说,有。
  他说,我想去看看。
  我带他去了。他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树真好。要是在城里,能卖好多钱。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我想,这棵树要是会说话,会说些什么?它看了几百年的人,人来人往,生老病死。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比我会说。”
  顾寻把这些话写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想起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蹲在院子里抽菸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半夜写字的样子。
  那些样子,他都记得。
  他还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村里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什么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他听见有人说“坏人”,有人说“倒霉”,有人说“没办法”。
  他问父亲,爸,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抽菸,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看著顾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苦笑。
  他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顾寻的头。
  然后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顾寻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长大了。
  懂了一些。
  可还有一些,他到现在也不懂。
  他只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又在煤油灯下写了好久。
  他写了三天,把第五章写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把笔放下,坐在那,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稿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像是活过来了。
  他想起父亲。
  想起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坐在窑洞外头乘凉的事。
  那是夏天,很热。白天晒了一天,到了晚上,黄土还是烫的。
  可窑洞里头凉快,外头也凉快。
  父亲搬两个小板凳,放在窑洞口,两个人坐著。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的山樑上升起来,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沟沟壑壑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山上。
  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著黄土的味儿。
  父亲指著天,说,那是北斗七星,你看,像不像个勺子?
  他看了半天,说,像。
  父亲说,顺著那两颗星往前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它一直指著北边,晚上迷路了,就找它。
  他说,爸,你去过北边吗?
  父亲说,去过。京城就在北边。
  他说,京城啥样?
  父亲想了想,说,大。楼高,人多,车多。冬天冷,夏天也热。
  他说,比咱这儿好不?
  父亲说,不一样。各有各的好。
  他说,那你想回去不?
  父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想。
  他说,那咋不回去?
  父亲说,回不去了。
  他说,为啥回不去?
  父亲说,有些事,说不清。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
  后来父亲说,我给你讲讲京城的事儿吧。
  他说,好。
  父亲就讲。
  讲他上学的事,讲他住的那个宿舍,讲那些同学,讲那些老师。
  讲闻亭,讲大礼堂,讲图书馆。
  讲冬天的雪,讲春天的花,讲秋天的落叶。
  他听著,觉得京城真好。
  可父亲讲著讲著,有时候会停下来,看著远处,半天不说话。
  他问,爸,你咋了?
  父亲说,没咋。就是想起些事。
  他说,啥事?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不问了。
  后来风大了,有点凉。
  父亲说,进去吧。
  他站起来,往窑洞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父亲还坐在那,看著远处。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他喊,爸,进去啊。
  父亲回过头,站起来,跟著他进去了。
  那是他七岁的夏天。
  两年后,父亲死在砖窑上。
  他再也没坐过那样的夜晚。
  顾寻坐在图书馆里,想著那些事。
  窗外阳光很亮,可他想的是月光。
  他想起父亲讲的京城。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讲的那些事,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事。
  他讲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他写小说的时候一样,想把那些忘不掉的东西,写下来,讲出来,让別人知道?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现在长大了。
  他知道了一些事。
  知道父亲为什么回不去,知道父亲为什么夜里写字,知道父亲那些话里藏著的东西。
  知道了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可他还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父亲活著,看到他写的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写得好吗?
  会说,你咋知道这些?
  会说,別写这些,让人看见不好?
  会说,我儿子出息了?
  他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父亲那天晚上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他现在也回答不了。
  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亲在那些夜里写下的字,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不是为啥有坏人。
  是好人该怎么活。
  顾寻坐在那,坐了很久。
  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他都没注意。
  后来图书馆管理员过来,说,同学,要关门了。
  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稿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去。
  外头的天黑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些灯。
  想起父亲坐在窑洞口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在想什么?
  顾寻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亲那些话,他写出来了。
  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他写出来了。
  那些忘不掉的,他写出来了。
  他抱著那沓稿纸,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些,也许会说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写得好。”
  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著。
  月亮在天上,亮亮的。
  和七岁那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