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四来的。
顾寻从传达室拿回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是周婉。拆开,里头一张信纸,写得乾净利落。
“顾寻:
“这周末编辑部要办个青年作者座谈会,来的都是这两年冒出来的年轻人。李主编说让你也来,跟大家认识认识。时间定在周日下午两点,地点还在编辑部会议室。
“你要是有空,就来做个发言。隨便说点什么就行,不用准备太长。
“对了,上回你帮刘建军写的那首诗,他誊抄得挺认真,我看著都替他紧张。回信收到了吧?
“周婉
“1986年6月12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建军在旁边问:“谁的信?”
顾寻说:“周婉。”
刘建军说:“那个女编辑?又约稿?”
顾寻说:“不是。叫我去开座谈会。”
刘建军说:“座谈会?那你得去啊。万一认识几个大作家呢。”
顾寻说:“嗯。”
周日那天,天气热得很。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都软了。顾寻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坐公交车去编辑部。
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十几个,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低头翻著材料,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在互相递烟。
周婉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来,笑了笑。
“来了?进去吧,快开始了。”
顾寻点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著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拿著本杂誌。他看了顾寻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点整,会开始了。
李敬泽坐在长桌一头,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年轻人,希望大家多交流,多写好东西。
然后是自我介绍。一圈人轮流说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的,发过什么作品。
有的说发过《收穫》,有的说发过《十月》,有的说发过《人民文学》。还有的说正在投稿,还没发过,来学习学习。
轮到顾寻,他说:“顾寻,清华的,发过一篇《坡上宴》。”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
“你就是顾寻?”
顾寻说:“嗯。”
男生说:“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写得真好。”
顾寻说:“谢谢。”
自我介绍完了,是自由发言。李敬泽让大家隨便聊聊,写东西的困惑,最近的想法,什么都行。
一开始没人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
一个说,他写小说总写不长,写几万字就写不下去了。一个说,他投稿老被退,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一个说,他觉得现在的文学太脱离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写真实的东西。
顾寻听著,想起自己前世那些年。
那时候他也参加过这样的会。刚出名那阵子,到处被请去开会、座谈、发言。他坐在台上,底下的人看著他,听他讲那些经验、那些心得、那些道理。
他讲得头头是道,人家听得津津有味。
可他自己知道,那些话都是套话。什么“深入生活”,什么“真情实感”,什么“为人民写作”。他讲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现在他坐在这,听著这些年轻人说话,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些困惑是真的,那些迷茫是真的,那些想写又写不出来的难受是真的。
轮到他发言了。
李敬泽看著他:“顾寻,你说说。”
顾寻想了想。
“写东西,得写自己认识的。”
说完,他就坐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就这些?”
顾寻说:“就这些。”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笑。
李敬泽也笑了。
“顾寻这话,说得对。写自己认识的,比什么都重要。”
座谈会继续。
又说了半个多小时,大家的话匣子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人陆续往外走。顾寻站起来,准备回去。
“顾寻,等一下。”
他回过头。
一个女人走过来。
二十出头岁的样子,长头髮,披在肩上,穿著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
她走过来的时候,裙子轻轻摆著。
眉眼生得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看久了会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著他。
“我叫方晴。”
顾寻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见过。不止见过。
那是1995年。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已经成名了。在一场文学活动上认识的她。
她那时候三十岁,刚离婚不久。
她也是写东西的,发过几篇,不温不火。
活动结束后,她来找他,说喜欢他的小说。他请她吃饭,她去了。吃完饭,送她回家,她没让他走。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好了两年。
那两年里,她给他写过很多信,他回得很少。她来找他,他有时候见,有时候不见。她从没抱怨过,只是等著。
有一次她问他,顾寻,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没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后来她就不来找他了。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嫁了人,再没写过东西。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2003年。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新书籤售,在南方一个城市。
书店里排著长队,他一本一本签著,抬头的时候,看见人群里站著一个人。
方晴。
她站在队伍外面,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她远远地看著他,没走过来。
他愣了一下,想喊她。可她摇了摇头,拉著孩子转身走了。
孩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二十岁,穿著碎花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眉眼生得好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她会喜欢他,会等他,会问他那句话。知道他不会好好对她,会让她失望,会让她一个人带著孩子,在签售会的人群里远远看著他。
他知道他欠她的。
方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我以为是个老作家写的。那么老练,那么沉得住气。”
顾寻没说话。
她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太熟悉了。前世见过无数次。那是欣赏,是好奇,是想要认识他、了解他的那种光。
方晴说:“你是怎么写出那种感觉的?那些老人,那些苦,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懂?”
顾寻想了想。
“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方晴点点头。
“怪不得。”
她顿了顿。
“我叫方晴,在文艺出版社工作。自己也写点东西,发过几篇,不怎么样。”
顾寻说:“我看了你刚才的发言,说得挺好。”
方晴笑了。
“你才说了一句话,我说了十分钟。”
顾寻说:“你那十分钟,比我这句有用。”
方晴又笑了。
她笑起来挺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和前世一模一样。
“顾寻,你挺有意思的。”
周婉从旁边走过来。
“顾寻,还没走?”
顾寻说:“正要走。”
周婉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顾寻一眼。
方晴说:“周姐,你们认识?”
周婉说:“他是我约的稿。”
方晴说:“哦——那你是他编辑?”
周婉说:“算是吧。”
方晴点点头,又看著顾寻。
“顾寻,以后有空,可以来出版社找我聊聊。我在文艺社,离这儿不远。”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顾寻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文艺出版社,方晴,编辑。
他说:“好。”
方晴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走了。
周婉站在旁边,看著方晴走远。
然后她看著顾寻。
“方晴对你有意思。”
顾寻说:“没有。”
周婉说:“有。我看得出来。”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她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才女,人长得也好看,追她的人不少。她可从来没主动给过谁名片。”
顾寻把那张名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周婉看著他。
“顾寻,你收了?”
顾寻说:“收了。”
周婉说:“那你打算去找她?”
顾寻想了想。
“不知道。”
周婉没再问。
她送他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她说:“顾寻,你那个发言,就一句话?”
顾寻说:“够了。”
周婉说:“人家都说了半天,你就一句?”
顾寻说:有位作家说过,一句顶一万句。”
周婉笑了。
“你这人,真是……”
到了车站,车来了。
顾寻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
周婉在车下看著他。
“顾寻,回去好好写。”
顾寻说:“嗯。”
车开了。
他站在那,看著周婉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方晴。文艺出版社。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些信。厚厚的一沓,字跡秀气,每封信最后都写著“盼回”。他从来没回过。
想起她来找他时,站在楼下等他的样子。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他下楼,她笑著迎上去,从来不提等的事。
想起她问他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他回答之后,那光就灭了。
想起那个签售会。
她站在人群外面,牵著一个小女孩。远远地看著他,没走过来。孩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他打听过她的消息。
听说她嫁了个普通人,在南方的城市里过著普通的日子。再也没写过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要来。
他把名片折好,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