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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志才留下来的第二个月,余钱终於从他嘴里掏出了这地方的来龙去脉。
  那天傍晚,两人蹲在坡上看落日。戏志才忽然指著远处的山影说:“余当家知道那是什么山吗?”
  余钱摇头。
  “朗陵山。”戏志才说,“这座山,有名堂。”
  他指著更远处隱隱约约的一道山樑:“翻过那道梁,再往西南四十里,有一座故城,叫朗陵县。西汉就有了,光武帝手下有个大將叫臧宫,封的就是朗陵侯。”
  余钱心里一动。
  臧宫他知道,云台二十八將之一,东汉开国功臣。
  戏志才接著说:“朗陵这地方,汝南郡西南门户。往北是潁川,往南是荆州,往东是汝南腹地,往西是桐柏山。商道虽不多,但官道有一条,从潁川往江夏必经此处。”
  他顿了顿,看了余钱一眼。
  “你选的这地方,正好在朗陵故城西北,马尾山北麓,臻头河南岸。进可窥伺官道,退可隱入深山。余当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余钱没吭声。
  他知道个屁。当初进山就是瞎跑,蒙上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凑巧。”
  戏志才笑了:“凑巧也是本事。”
  他又指著山下的方向说道:“咱们现在这位置,往东三十里是柳林镇,往北四十里是那条商道,往西二十里是刀疤脸原来的寨子。往南,翻过两道山樑,就是朗陵故城。”
  余钱问:“故城里有人?”
  戏志才摇头:“废了。黄巾乱起的时候,县城被攻破,官民跑的跑、死的死,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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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钱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把刘大眼叫来,让他带人去朗陵故城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捡点有用的东西——砖瓦、铁器、农具,什么都行。
  刘大眼去了三天,带回来一堆破铜烂铁,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瘸腿的老头,姓马,以前是县城里的铁匠,黄巾攻城的时候被打断了腿,躲在废墟里活下来。另一个是他闺女,十五六岁,又黑又瘦,但眼睛亮,会烧炭、会打下手。
  余钱让人把老头安置下来,让王铁头给他搭了个棚子,专门打铁。
  “往后咱们的农具、刀枪,就指著你了。”余钱对老头说。
  老头哆哆嗦嗦要磕头,被余钱扶住了。
  那闺女不磕头,只盯著余钱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当家的?”
  余钱点头。
  闺女说:“俺能干活,能吃苦。你別赶俺走。”
  余钱说:“不赶。”
  闺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她叫黑丫。
  从那以后,余家庄多了一间铁匠铺。
  日子一天一天过。
  地里的冬葵收了,老张头带著人又种了一茬菘菜。牛羊生了崽,鸡鸭也开始下蛋。狗蛋带著一帮小崽子,每天在庄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念的字越来越多。
  周沅的夜课从每天一个时辰变成了两个时辰。她教的不光是认字,还教算帐、教写信。那几个从刀疤脸寨子里来的孩子,刚开始连笔都不会拿,现在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余钱有时候蹲在远处看,看著看著就忘了时辰。
  戏志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当家,你那眼神,都快把人姑娘看化了。”
  余钱瞪他一眼。
  戏志才嘿嘿一笑,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余当家,你该下山走一趟了。”
  余钱一愣:“下山?”
  戏志才指著山下的方向:“朗陵故城虽废,但周围还有几个村子,有活人。你老在山里窝著,能窝一辈子?该出去看看,看看这天下现在什么样了。”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我去看什么?”
  戏志才说:“看人。”
  他顿了顿,接著说:“黄巾乱了一整年,官军打了整整一年。死的死,逃的逃,但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不但活下来,还在等。”
  余钱看著他。
  戏志才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们出头的机会。”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朗陵县以前有个县长,姓赵,叫赵儼,是潁川人。黄巾乱起的时候,他带著人守城,守了三个月,城破之后不知所踪。”
  余钱心里一震。
  赵儼。
  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国志里有传,曹操手下名臣,当过朗陵长、司空掾、征西將军,最后官至司空。是个有本事的人。
  “你是说……”
  戏志才摆摆手:“我只是听说。这人现在是死是活,在哪,都不知道。但余当家,你要真想干大事,就得找这样的人。一个戏志才不够,十个戏志才也不够。你得有一帮人,能文的、能武的、能算帐的、能打仗的。”
  余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我下山走一趟。”
  戏志才笑了:“我跟你去。”
  三天后,余钱把庄子交给余粮,带著戏志才和刘大眼,下了山。
  临走前,周沅忽然追出来。
  她站在路口,看著余钱,好一会儿没说话。
  余钱问:“有事?”
  周沅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余钱手里。
  “路上吃。”
  说完,转身就走。
  余钱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张烙饼,还热著。
  戏志才在旁边嘖嘖两声:“余当家,好福气。”
  余钱没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大步往前走。
  身后,庄子里传来狗蛋带著小崽子们念书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
  余钱忽然想起,这词儿是他教周沅的。
  那天晚上,周沅问他该教什么,他隨口背了几句《三字经》。周沅听完,眼睛亮了,问他这是什么书,他说是小时候听村里私塾先生念的,记不全了。
  周沅说:“你记下来,我教孩子们。”
  他就记了。歪歪扭扭写了十几句,周沅收起来,如获至宝。
  现在那些小崽子们念的,就是这几句。
  余钱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