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辰时。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王承恩就匆匆进来稟报:“皇上,內阁首辅来宗道、次辅杨景辰,连同六部九卿十三道御史,一共三十七人,在午门外跪著。”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跪著干什么?”
“说是……请皇上收回设立军机处的旨意。”
朱由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午门的方向隱约可见。他当然看不见那些跪著的人,但他能想像出那个场景——三十七个紫袍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等著他去,等著他低头。
“传旨。”他说,“让他们跪著。”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不去看看?”
“不去。”
王承恩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那些人,挑了个好天气。
他想起前世在公司里,也遇到过这种事。几个副总联合起来,堵在办公室门口,要涨工资,要分股权。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他没出去,让保安把他们请走了。后来那几个副总,走了三个,留了两个。留下的那两个,后来都成了他的心腹。
现在的这些人,比那几个副总聪明。他们不堵门,他们跪在午门外,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著。皇帝不出来,是他们占理。皇帝出来,是他们贏了。
怎么都是贏。
除非……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摺,翻开。
他决定看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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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王承恩又来报。
“皇上,散了。走了十几个,剩下的还在跪。”
朱由检头也不抬:“知道了。”
申时,又来报。
“皇上,又走了几个。现在还剩十二个。”
朱由检还是没抬头。
酉时,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王承恩最后一次来报。
“皇上,都散了。最后一个走的是內阁首辅来宗道,跪了整整一天,被人抬回去的。”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奏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暗。午门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些跪著的人,应该已经各回各家了。
“传旨。”他说,“明日早朝,朕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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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寅时。
天还没亮,群臣已经候在皇极殿外。
昨天跪了一天的那些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腿还在抖,但都咬著牙站在那里。他们不信,皇帝敢把三十七个人都怎么样。法不责眾,这是几千年的规矩。
辰时,朱由检升座。
“眾卿平身。”
群臣站起来,垂首而立。
朱由检看著下面那些人,开口第一句话:“昨天,有三十七位爱卿在午门外跪著,让朕收回军机处的旨意。”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朕今天想问问你们——军机处,碍著你们什么了?”
没人敢答。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
“军机处,管的是军务。辽东的兵,蓟镇的防,宣大的粮,陕西的餉。这些事,內阁管得了吗?”
他看向来宗道。
来宗道跪下了。
没有人敢抬头。
朱由检继续说:“內阁管不了。內阁每天忙的是什么?是票擬,是批红,是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摺。一个辽东急报,从山海关送到京城,要走七天。再从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髮出去,又要走七天。前后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他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
“朕设军机处,就是为了快。快议、快决、快行。边关的事,耽误一天,就可能死几百个兵。这个道理,你们不懂?”
没人敢说话。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朱由检说,“你们觉得军机处分了內阁的权。你们觉得朕不信任你们。你们觉得,以后这朝堂,就不是你们说了算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
“朕告诉你们——这朝堂,从来就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殿內鸦雀无声。
“昨天跪著的那三十七个人,朕不追究。但朕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再因为这种事闹,朕就让他去辽东问问那些守边的兵,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军机处撤了。”
他顿了顿。
“退朝。”
群臣跪送,一个个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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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朱由检脱掉冠服,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透了进来。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
他想起昨天那些跪著的人,想起今天那些低著的头。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怕了。
知道怕就好。
怕了,就不敢乱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午门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人在密谋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们密谋什么,他都能应付。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这江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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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朱由检去了西苑。
李自成和曹变蛟正在演武场上对练,打得满头大汗。朱由检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惊动他们。
孙元化带著几个学员在铸炮,火星四溅。朱由检走过去,孙元化连忙跪下。
“起来。”朱由检拿起一门铸好的小炮,掂了掂,“这个有多重?”
“回皇上,八十斤。”孙元化说,“两个人就能抬动,隨军携带很方便。”
朱由检点点头:“好。多铸。以后每个营都要配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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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朱由检去了田贵妃那里。
她正在弹琴,琴声幽幽的,带著几分哀愁。见他来了,连忙起身。
“继续弹。”朱由检坐下,“朕听听。”
她点点头,重新坐下,轻轻拨动琴弦。
一曲弹完,朱由检问:“有什么心事?”
田贵妃低著头,不说话。
“说。”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臣妾听说……这两天朝上,出了大事。”
朱由检看著她:“你担心朕?”
她点点头。
朱由检笑了:“没事。几个大臣闹一闹,翻不了天。”
田贵妃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红。
“皇上……要保重身体。”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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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看见案上放著一份密报。
是魏忠贤送来的。
他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密报上说,內阁虽然跪了一天,但背后有人在串联。首辅来宗道回去后,见了几个东林党的人。次辅杨景辰,见了浙党的几个大臣。
他们没死心。
他们还在想办法。
朱由检把密报放下,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不会轻易认输。
但他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一个一个,慢慢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崇禎元年九月三十日。
那些人,还在谋划著名什么。
但他知道,他贏了一天。
一天就够了。
明天,再贏一天。
后天,再贏一天。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这江山,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