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琛將自己的家人和李三良两口子和石头带到一旁。
小丫头此时已经不哭了,小脑袋趴在他的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领不肯撒手。
季琛就没將她放下来,单手托著。
周氏看著季琛,嘴唇抖了好几抖,才挤出声音。
“琛娃子,婶子问你一句实话,我们家麻子……是不是没了?”
话没说完,眼泪又滚下来。
季琛摇头。
“麻子没事。”
话刚落地,周氏便倒在李三良的怀中。
“真……真的?”她声音劈了。
“真的。”季琛看著她,“但,他现在回不来。”
周嫂子捂著嘴,呜呜咽咽哭出声来。李三良红著眼圈,拍他婆娘的背,自己嗓子也堵得厉害。
季琛等了片刻,才又开口。
“麻子也是为了我,才没能回来。叔婶你们放心,我发誓,一定会带他回来。”
李三良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最后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季琛转头看向自己爹娘。
季大山站在那儿,腰比以前更弯了些,头髮白了大半。他娘王氏攥著衣角,眼睛一刻没从儿子脸上挪开过。
季琛心里堵了一下。
他把小丫放下来,牵著她手,开口。
“爹,娘,儿子不孝,回来晚了。”
季大山摆手,嗓子发紧。
“別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氏忍不住,伸手去摸儿子的胳膊,从上摸到下,像要確认这人是不是真站在跟前。
季琛由著她摸,等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爹娘,我这次是为了你们而来。我准备明天將你们和李叔一家在府城安置下来。”
季大山手一僵。
王氏眼泪又要下来,硬憋著没让掉。
“那……那你啥时候来?”
“一个月。”季琛说,“一个月后,我来府城当差,不会再走了。”
李三良听到这里,连忙道:“琛娃子,你不用管你李叔,李叔跟著村子就成。”
“那怎么成,”季琛神情坚决,“我答应了麻子,照顾好你们。怎么能不將你们带在身边。”季琛目光转向石头,“再说了,石头也要开始习武了。”
李三良夫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瘦弱的儿子,便不再推脱。
季琛见两人同意,便带著几人来到了村长面前。
老村长还拄著拐杖站在那,没走。周围聚著些村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季琛。
季琛走过去,村长又要弯腰,他伸手托住。
“李爷爷,我跟您说个事。”
他把打算接家人走的事说了,又补了一句。
“村里人我安置不过来,人太多,我没那么大能耐。但往后这村子但凡有个过不去的坎,您让人带句话来府城找我。別的事帮不上,管一顿饱饭、看一回病,我还办得到。”
老村长眼眶红了。
他没说谢,只是用力点了两下头,握著拐杖的手青筋都暴起来。
季琛看了眼,那些泥坯房,继续道:“等下,我会交代黑手帮的人让他们帮咱们把村子建起来。”
“他们会同意吗?”老村长不敢相信,那些凶神恶煞的帮派会帮助他们建房子。
“李爷爷,您放心,他们会的。”
交代完这些,季琛回到村口空地上。
他把腰杆挺直了,面朝进村那条路,站著。
天边烧成一片红,日头斜斜掛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村里人远远看著,没人敢上前打扰。
只有小丫在他身边欢快地转著圈。
……
府城外城区,黑手帮堂口,孙海正翘著腿喝茶。
精瘦汉子连滚带爬衝进来,扑通跪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帮……帮主,出事了!”
孙海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顶著。说。”
精瘦汉子把甜水村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那身黑衣,那三道金纹,还有最后那个名字。
季琛。
楚江河,楚大人。
孙海的茶碗“啪”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人已经跳起来了,一脚踹在精瘦汉子肩头,把人踹翻出去两尺。
“你他娘的惹谁不好!”
孙海脸都绿了,骂完这句,顾不上再踹,原地转了两圈,扯著嗓子喊人。
“来人!去库房!把前日收那两匹绸子搬出来!还有那几盒点心!银钱!封一百两银子!”
底下人嚇得直哆嗦,连滚带爬去办。
孙海又指著精瘦汉子,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
“你给老子听清楚,那位爷说的每一个字,再给老子说一遍!漏一个字,老子扒你的皮!”
精瘦汉子趴地上,把季琛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孙海听完,不转圈了。
他站定了,深吸一口气。
“备车。多去几个人,多带些日常用品,大米白面什么的,现在就走。”
天擦黑的时候,甜水村村口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脸上横肉把眼睛挤成两道缝。可他腰弯得厉害,步子迈得又轻又快,活像只躡手躡脚的肥猫。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肩上扛的、手里提的,满满当当。
孙海隔著老远就看见了村口站著的人。
天黑,看不清脸。但那人往那一站,动也不动,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孙海心里咯噔一下,步子更快了。
走到跟前,他没敢凑太近,隔著三步远就停住,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黑手帮孙海,给大人请安。”
他声音压得低,带著小心。
季琛没动,也没说话。
孙海就这么弓著腰,不敢直起来。
晚风从村口刮过去,捲起几片枯叶。
过了好一会儿,季琛才开口。
“孙帮主来得倒快。”
孙海额头渗出汗,没敢擦。
“大人传话,小的不敢耽误。”
他把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带著笑,笑里带著怕。
“今日手下人有眼无珠,衝撞了大人家眷,也惊扰了村里乡亲。这是小的管教不严,小的给大人赔罪。”
他说著,让身后的人將带来的东西都放下。
绸子,点心,大米、白面、甚至还有半扇猪肉。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大人压惊,也给乡亲们赔礼。”
季琛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东西。
“东西留下。”他说,“人我不留。”
孙海心里一松,又提起来。
松的是东西收下了,提的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后话。
季琛没让他猜。
“往后这村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看顾。”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
“地痞流氓来闹事,你挡一挡。年景不好,村里揭不开锅,你送几袋粮。做不做得到?”
孙海腰弯得更低。
“做得到。大人放心,从今往后,这村子就是黑手帮的……”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地盘”两个字咽回去,换成。
“……就是小的要孝敬的地方。绝不让村里受半点委屈。”
“对了,这几天帮著村子把房子重新盖了。”季琛继续道。
“小的,明白。”孙海心有点痛。
“你们走吧。”季琛摆摆手。
“小的告辞。”孙海弓著腰,带著人向后退去。直到完全出了村子,才敢直起身。